龙门的夜，有点冷。

博士在路边的红绿灯下暗暗搓着手，一阵阵冷风吹得他有些哆嗦。

【资料图】

放眼望去，街道上空荡荡的，几盏路灯孤零零的亮着，路边的建筑也大都黯淡了下来，只有远处耸立的高楼大厦依旧灯火通明。

“滴咚...滴咚....”

红绿灯的警示声淹没了这条寂静的街道，雨点的滴落声作为它的节拍，也隐隐混入其中。

...还很安静。

“？”

在他分神的短短几秒内，对面红绿灯旁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影，待绿灯亮了后，她才小步跑了过来——

“博士？你怎么在这？”

博士瞥了一眼黑夜中仍在闪耀的那层楼——

“阿米娅他们还在和魏彦吾商谈，我的事搞定了，出来透口气。”

“不如找个地儿喝两杯？”

“走着？”

“成。”

两人漫步在寂静的钢铁丛林中，地下的水渍倒映着远处的点点霓虹灯。

灯光下，那一抹墨绿显得异常鲜艳，挂上的点点水珠，宛如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绿宝石....

但在这之下的却是不太明显的黑眼圈，失去了几分锐气的眼神和掩盖不住的疲劳。

“最近很忙？”

“是有点。”

“看你这样子可不算有点......因为陈sir？”

星熊笑了笑，其中不乏几分苦涩。

“博士，到了再聊吧。”

走了不到十分钟，仅仅是几个弯的功夫，眼前的景象就变得大不相同——

一栋栋民宅取代了那片繁华，道路逐渐变得狭窄，路灯的分布也变得稀疏随意；

大部分民宅早已融入到了黑夜中，但随处可见的生活痕迹仍然可以看出这地方白日的生气，只是暂时沉寂了下来——或许这更能称之为“平凡”吧。

“城中村？”

“嗯。毕竟好东西都藏在大街小巷里。”

两人的脚步声在这条小路回荡着，若不细听就会被雨水的滴落声盖过罢。

不知在这错综复杂的小路拐了多少个弯，空气的氛围才慢慢活跃了起来。

刚拐过又一个弯，黑夜中那股温和的光亮便拂面而过——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孤零零的小餐馆与其逐渐升起的股股热气。

店外摆着多组小桌椅，博士大概数了数，不过五六人。

算不上热闹，倒也算不上冷清

——话说回来，雨什么时候停了？

“博士，你先随便找个位置坐吧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老吴？”

在浓郁的白雾中，一个人影从煮着滚滚饭菜的炉子底下钻了出来。

“哟，鬼大姐！老样子？”

“今天两人份，有朋友来了。”

“好嘞。”

暖暖的灯光，饭菜冒出的阵阵热气与环绕于耳的交谈声，足以将寒冷彻底驱散。

博士还沉浸在体验人间烟火时，“哒...哒”——桌上响起了两声沉闷的碰撞声，从杯中洒落的几滴液体竟莫名给他带来了些许温度。

“先暖暖身子。”

“这是？”

“他们家酿的白酒。”

说着，星熊小嘬了两口，随之脸颊便浮现出了一抹红晕。

“就是有点烈。”

博士也嘬了两口，霎时，一股炽热直冲脑门，随之顺流而下，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
星熊看着面前微微吐气的博士，不由得笑了起来。

“你还是老样子，博士。”

“唔.....这可不是有点.....话说回来，你那边现在怎么样？”

“哎，局子里的事，现在越积越多......”

说到这，博士能感觉到，星熊的笑容开始变味儿了。

“现在都是你在顶着吧？”

“没办法，老陈一走，事情全乱套了。”

“辛苦了。”

“她在你那边呢？”

“没什么特殊的，和其他人一样，终点都差不多，就是在走他们自己的路而已。”

“.....你觉得她还会回龙门么？”

“......”

星熊看向了夜空，吐露出了隐藏已久的无奈。

“无论如何，这是她的故土。”

“她放不下这里的人，这里的事。”

“毕竟她公私分得比谁都明白。”

“可不是。”

“菜来咯！”

老板打断了两人的对话，将热气腾腾的两口小锅端了上来。

星熊拿走了竹简中的两对筷子。

“给，这是龙门的特产——冒菜，在这天吃再适合不过了。”

博士看着滚滚冒出的菜和逐渐扩散的几点红油，不自觉咽下了几口唾沫。

他对着夹起来的菜连连吹气，但还是没能经住诱惑，菜还没凉呢，就被他匆匆放进了嘴里。

“怎么样？”

“......很好吃。”

虽然炽热和辛辣的口感让他尝不出太多味道，但蕴含在其中的冰山一角就足以让他作出这番评价了。

“这是家好店，可惜没什么人。”

“你来这很多次了？”

“怎么也有百来次了，以前还经常和老陈一起来着。”

呜....哈....

说着，星熊又咽下了几口白酒，呼气的声音也开始逐渐变重。

“先不说老陈了，你呢？最近怎么样？”

“老样子，贸易、医疗、人事、作战.....感觉我什么事都得掺一脚。”

“就连宿舍家具该怎么摆，我都得去观摩观摩。”

“我们还不是。小到猫上树下不来了，大到镇压暴乱，全归我们管。”

“就连小孩子不见了玩具，我们也得出警看看什么情况。”

哈哈哈.....

笑着笑着，却又在某一刻陷入沉默。

......

......

“倒也值得？”

“值得。”

两人又闷了几口苦酒，其苦涩的口感在此刻被放大了数倍，但带来的温度却也是实实在在的。

不只是温度，过去的记忆、两个挥之不去的身影都莫名开始涌上博士的心头。

“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是世界中心.....”

“第一次发现再怎么努力，有些事终究无能为力.....”

“付出的代价太大了。”

“但至少我们仍在尽力争取......”

“这也是你我在做的，博士。”

“这也是我们能做的。”

“敬龙门。”

“敬罗德岛。”

呯！

清脆的碰杯声吹响了夜的第一个音符。

两人之后又聊了许多，下到日常琐事，上到人生哲理，杯中的白酒都已经换了好几轮；

虽说聊的激烈，吃的那是一口都没落下，白酒和冒菜带来的温度，足以让两人大汗淋漓脱衣卸甲了。

直到察觉到些许困意，星熊这才不情愿地瞥了眼时钟——凌晨三点四十二分。

“都已经这么晚了......？”

“博士？”

就在星熊转头的那几秒，博士就已经被白酒的后劲给放趴下了。

星熊看了看桌脚边的几个空瓶子——什么时候喝了这么多了？

即使是她，也感到了有些天旋地转。

星熊拍了拍博士的肩膀，得到的回馈只有几声不争气的模糊应答。

不行，看来博士是彻底报销了。

星熊看向了远处依旧明亮的行政楼——看来商谈还没结束。

罗德岛停靠的港口离这也有点远.....

只能先那样了。

“走，博士。”

“先到我家歇一阵吧。”

“嗯...唔.....”

“老吴!帐下次结！”

“成！”

就这样，博士就像个提线木偶，被星熊搀扶着离开了餐馆。

“A......霜.....”

路才走到一半，博士就开始支支吾吾的在说些什么。

“到家再说吧，博士。”

星熊瞄了眼垂下头的博士，缭乱的发丝将他的面庞遮挡了大半，但她仍能看到从发隙之中泄露的哀伤。

在博士朦胧的视野中，他看到了很多.....很多人。

他艰难地将手抬了起来，轻轻地放到了星熊的脸庞上

“我会保护好.....再给我...点...时间...一点就好....一点..就好。”

她知道，他内心背面的那道伤口，现在正被酒精刺激得生疼。

星熊将博士放了下来，两人相对而跪；

随之，星熊拨开了博士的发丝，缓缓将额头贴了上去。

给予相同境遇的人共勉——这是她感到能在此刻抚平他伤痛的唯一办法。

这一瞬间，落下的雨点、闪烁的霓虹灯，一切的一切都放慢了脚步；

背景尽数虚化，此刻，她的眼里只剩下他。

她在耳边低语着——

“我们还真像......”

直到博士的手从她的脸庞滑落，逐渐消散的余温才将她唤醒。

“请照顾好自己，博士。”

无数次被酒精洗涤过的伤口，早已结痂、治愈，变成了一道伤疤。

但果然.....

星熊搀扶起了博士，随之看向了深邃的夜空——

一到雨天，还是会有些隐隐作痛啊.....

雨还在下。

哗啦......哗啦...哗....

......

......

呼......终于到了。

星熊推开了家门，有些吃力地拨开了灯的开关，把博士搀扶到了床边。

“唔.....”

星熊正想把博士放到床上时，脚下的水渍让她在一瞬间失去了平衡——为了避免可能的受伤，她下意识抱住了博士。

嘭！

两人重重地摔到了床上。

好险床垫够软......

不过.....眼皮好重。

连续几日的高强度工作，已经让她有些力不从心了。

啧.....酒的后劲也来了......

让我.....睡一会吧。

就一会.....

龙门的黄昏，已被血色染红了半边天；

战火的硝烟和灰烬漫天飞舞，破碎的大楼摇摇欲坠。

我在大厦楼顶边缘，紧紧握着一个人的手。

我看不清楚他的模样，但我在他身上感觉到了其他人——那些所有没被我拯救的人。

百米高楼，一旦坠落，再无存活可能——想到这，我的手又紧握了几分。

但是没用。

根本没用。

我握得越紧，他反而离我越远。

直到——我的手再也没办法握住任何东西。

这一刻开始，时间就被放慢了数十倍。

他在落下的时候，每一次模糊都变成了不一样的身份——

老陈，博士，自己摩下的同事，甚至于自己在乎的所有人。

嘭！

我的身旁发出了巨响，那一面巨型“镜子”碎开了几条裂痕，奇怪的是，镜面倒映着的却不是我。

一模一样的场景，一模一样的境地。

只是，在高楼边缘的那个人......

变成了博士。

我们注视着彼此。

我在哪里见过他的眼神.......

她看向了自己的眼睛，明白了一切。

“叽.叽喳...喳...”

窗外的鸟鸣将星熊从睡梦中唤醒。

不知何时，阳光洒向了卧室，一切都暖洋洋的。

昨晚的....是梦？

但环绕全身的体温和耳边的呼吸声即刻否定了她的想法。

“唔....”

星熊扭了扭身子，这才从博士的怀抱中挣脱了出来。

....看来确实不是梦。

她呆呆地看着博士的睡颜，片刻后才缓过神来。

星熊摇了摇博士的肩膀，轻声说道——

“博士？”

“嗯.....”

博士翻了个身，恰好将头放到了星熊的大腿上——异常柔软的触感慢慢将他唤醒。

刚睁开眼，两人的视线就重叠到了一起。

“早上好？”

“早上好，博士。”

随后，两人都沉默了片刻。

“额，不如我先去洗漱？”

“嗯哼。橱柜底下有备用的牙刷，毛巾先用着我的吧。”

博士点了点头，看似慵懒地走向了洗漱间，但迈出的步伐却带着凌乱和慌张。

她笑了笑，话说回来......

今天是不是有点热？

过了十几分钟，博士才从洗漱间走了出来。

“咳咳....星熊。”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我昨晚.....”

“没事，你昨晚老实得很，而且拉着博士你喝酒也是我的问题。”

“但怎么说也算同床共枕了......”

“我会负起责任的，从一个全新的关系开始。”

他伸出了手，阳光照耀着他的身躯，其中反射的光辉让她感到有些刺眼。

她眯着眼睛，带着些朦胧地握上了他的手。

“当然没问题，星熊.....”

......

算了，将错就错吧。

博士愣了一下，随之好像理解了什么。

“感谢您的赏识，博士。”

“不如你先去洗漱下醒醒酒？看你好像还不太清......”

咚....咚。

清脆的敲门声打断了博士的话语。

“星sir！罗德岛指挥官昨晚失踪了，那边要闹翻天了...！”

星熊打开了门，映入那名士兵眼里的是——星sir缭乱的头发，虽然整理过但还是有些凌乱的衣服.....

而星sir背后，是一团糟的床和正在整理着装的.....罗德岛指挥官？

“......”

“对不起，星sir.....打扰了。”

“不用道歉，你赶紧跟他们说人在我这。”

他明显顿了一下，随后立马跑了起来，在下楼梯的途中还摔了几个踉跄。

“收....收到！”

星熊关上了大门，走向了厨房。

“这样好吗？”

“迟早也得公布的不是？”

“你不在意的话？”

“啊，博士，帮我系一下围裙。”

“做早餐？”

“嗯，想吃什么？”

星熊随手拿起了桌上放的发带，把头发扎成了一个长马尾；

她的头发掠过博士的脸庞，还带来了一股微微的酒香。

“都行....嗯.....系好了。”

“那就煮点叉烧包吧。”

博士回到了客厅，这才开始细细端详起星熊的家——毕竟之前可没什么机会。

这里不算大，只有三四十平米....至于家具，则可以用“极简主义”来形容；

很多摆设似乎都是在有限的时间下匆匆整理的，即使这样，一切也显得整洁且井井有条。

虽然我基本都住在办公室，但这里和我的房间几乎一模一样......

“咚...咚....嘭...嘭嘭！！”

敲门声再次响起，但这次可就没这么温柔了。

“星熊.....！开门！博士是不是在里面！？”

“我去开？”

“嗯。”

博士打开了门——一个娇小的身影双手叉着腰，似乎正为什么感到烦恼。

“.....博士！”

“先让我进去....！”

还没得到允许，她就从博士身旁的缝隙挤了进去。

“诗警督？”

“身为警务人员....你怎么能和博士在....在..！？”

“局子里我记得没有这个规定吧......”

“那也不能.....”

猛然间，诗怀雅瞥到了那张凌乱的床，尾巴立刻炸了起来。

“你们...！你们怎么能.....！”

话音未落，星熊就从厨房端出了一锅热气腾腾的包子——

“刚出炉的叉烧包，赶紧吃吧，凉了可就不好了，而且.....”

她看向了窗外，远处的发动机轰鸣声和警笛声隐隐传来——

“等会估计就没时间吃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喂！别无视我！！！”

诗怀雅还想说些什么，嘴里就被博士塞进了一个温热的包子

——“诗sir，食个包先啦！”

“唔...！”

“叉烧猫食叉烧包.....”

“噗.....！”

门外传来了一阵笑声，往声音来源寻去，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众人眼帘。

“老陈？/粉肠龙？/陈sir？”

“嗯，好久不见。”

“那么.....”

“跟我说说？你俩昨晚的事？”

陈走到了餐桌的椅子边，坐了下来。

“那得从八九个小时前说起.....”

“那会.....”

“碰上....”

“是那家店......？”

“抱.....！？”

.....

.....

星熊看着眼前一桌正聊得激烈的两人和手舞足蹈的某人，却怎么也不会跟那个梦联想到一起。

为什么呢......？

她看向博士的那一刻，似乎就已经找到了其中的缘由。

晚上九点

星熊家

“终于结束这长达十二小时的审讯了.....”

“辛苦了，博士。”

“......”

“我还记得，那场雨。”

虽不全记得，但在寒夜中的温暖和那两句话他早已烙进了心里——那儿可不归酒精管。

“我们还真像。”

他笑了笑，随之神情却显得有些凝重。

“但是....那句照顾好你自己，很多人临走前都跟我说过。”

他听过太多这种话了，虽然大部分人到最后确实都能平安归来，但......终归是意难平。

“啊.....请别误会，博士，抱歉用了这种误会的说法。”

星熊轻轻握上了博士的手，无论是言语，还是实际行动，都在向他倾诉——

“无论如何，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。”

罗德岛的一个小房间内，一个有些破烂的玩偶熊摆在床头，漆黑的眼瞳没有失去它本就有的光泽，反倒在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。

安静的夜，空荡荡的街道，还有些冷......

“还真是跟那晚一模一样。”——博士在红绿灯旁囔囔着。

他下意识看向了对面的红绿灯，空荡荡的。

他低下了头，看着地上水渍的倒影，有些出神。

再抬起头时，他愣了片刻——

她的背景，无论是建筑，还是路灯的位置，甚至于站的角度，几乎都与他一模一样——就像两个仅在这一瞬交汇的平行世界。

他们在同一刻微微笑了起来，星熊朝左点了点头，博士则朝右点了点头。

“走着？”

注：博士是路痴。